画像里的景祐帝还是那个样子,高高地坐在龙椅上,垂着眼眸,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那双眼睛深邃而沉默,像是藏着无数来不及说的话。
沈河跪了下来,朝着画像磕了三下头。
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心里说……
皇爷。
奴才走了。
磕完后,沈河顶着一张五指印的脸,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像是整个人被抽走了什么支撑着的东西,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
走到门口,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回了一下头。
大门缓缓关闭。
沉重的木门在眼前一点一点地合拢。
门缝里透出的光越来越窄,越来越窄……
最后“咔嚓”一声,彻底合上了。
张诚赤红着眼睛,穿着缟素麻衣站在棺木旁边,一动不动。
画像中的景祐帝一如既往地沉默,像是在跟沈河说……
一路小心。
沈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泪水滴答滴答地浸入衣襟,温热的,很快就凉了。
他不想哭,他怕朱钦煜回来后看到他这样子会担心,会迁怒别人。
可是沈河真的控制不住,他真的控制不住泪水。
脸上火辣辣地疼,眼睛酸得不成样子。
沈河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他一路低着头走回去,眼泪流了一路。那些泪水落在青石板上,裂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又很快被风吹干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沈河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不断地回响着张诚的话,不断地回响着那些质问……
沈河在想。
你在干什么啊沈河……
破碎的沈(3)
沈河从始至终看起来一直都很博爱,却从未坚定地选择过别人。
一直都是别人选择他。
他从未坚定地选择别人。
他的价值观一定正确吗?
他自己内心是安稳了,却无意间伤害了很多人的心。
景祐帝是这样,朱钦煜也是这样。
朱钦煜被他这若即若离的态度逼疯魔了。
景祐帝被他这“博爱”害得抑郁而终。
沈河问自己……
我真的做错了吗?
就像前世的父亲,面对着微信上妻子的指控,指控孩子生病住院了,他还在一个偏远小县城、少数民族聚居的地方,拿着月薪两千四的活,资助着其他学生。
一点都没把自己孩子放在心上。
一点都不在乎这个家。
沈河想问问爸爸。
爸爸,我做错了吗?
没人回应沈河。
沈河低着头,任由眼泪滑下来,一路走回了乾清宫。
他回到西暖阁,朱钦煜还没有回来。
沈河什么也没说,脱了靴子,上了床,把被子盖在头上,蜷缩着,一直哭一直哭。
被子外面的世界是安静的,只有他一个人的抽泣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角落里的、没有人要的小动物。
另一边,朱钦煜正在跟张白安聊着兵备问题。
按照朱钦煜的预想,可以划个外城池来容下新来的数十万百姓,让他们安居乐业,同时壮丁可以补充到后备兵员,以此加强北京城的兵备。
张白安对此非常支持,但首先要把白吃干饭、只知道吃喝嫖赌的富二代官二代踢出京营,将内地卫所大量老弱兵士裁撤,节省军饷,把钱粮集中供给九边重镇。
不再维持臃肿低效的卫所旧军,大力募兵,组建职业化野战部队。
同时还要清理一下勋贵的田,供给京城外的百姓,为了防止勋贵集体作乱,要分化势力。
聊着聊着,一个人敲了敲门进来,凑到朱钦煜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什么。
朱钦煜的眼眸一冷,那冷意像是一层薄冰,瞬间覆盖了他整张脸。
他对着张白安笑了笑,那笑容却没有抵达眼底:“张爱卿,朕尚有要务待办。余下所有事宜,尽数交由你一手处置。”
“朕予你全权,不必事事上奏,只管放手施为。”
张白安明了,起身,拱手道:“臣遵旨。”
他低着头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朱钦煜转身大步离开,步伐又急又快,袍角在身后翻飞,带着一阵风。
在路上,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低声汇报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朱钦煜越听脸色越沉,那沉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一点一点地漫上他的眉眼。
他没有说话,拳头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朱钦煜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乾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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