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延接二连三被震惊,一时只能重复闻遥月的话。“离婚。”
闻遥月:“对,离婚。原因有两个:
“一是他们已经没感情了。从你没出生起,他们的感情就破裂了,之后的三十来年都在用怨怼和仇恨维系婚姻。你妈妈总想着赢,也以为拖着章韬政不放他自由就是赢,但其实她早就输得彻底,输了时间、青春乃至大半个人生,她其实也知道,但她不承认,也不敢面对这惨淡的人生。
“二是因为你妈妈病了。她读过书,也知道自己出了问题。当年你刚上班那段时间,她失手用花瓶砸伤了你之后,她就知道自己病了,也去看了医生,这些年她没有变本加厉,是因为她其实一直在断断续续接受治疗。而章韬政竟然完全不知道。
“这种婚姻有继续下去的价值吗?”
章延无法回答。
闻遥月:“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我已经决定了,并且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就算剜肉医疮,我也不会停下。无论你会因为这件事恨我还是厌恶我,都没关系。但我希望你不要阻止我,因为你妈妈年纪已经不小了,剩下的时间可能三十年都不到,我不能让她一辈子都耗死在这里。”
“……”周围陷入了沉默。饭菜还冒着热气,但章延却觉得胃袋已经硬胀生冷。
过了好一会,章延才说:“我知道了。小姨。”他已然整理好情绪,问闻遥月:“那你打算怎么做?我是说,我爸妈的意愿。”
闻遥月的心头一松,说:“章韬政那边我已经跟他谈过了,他觉得离婚也是‘家丑’,不愿意。但既然他不离婚的理由只有这个,那他的意见不重要。
“至于你妈妈那边,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她能够自愿,但这个可能微乎其微。她现在觉得自己已经半截埋了土,只盼着把章韬政一起缠到死。”
然而闻遥月话锋一转,“但我也说了,就算剜肉医疮,我也不会停下。他们必须离婚,到时候,小延,我希望你可以主动争取你妈妈的监护权。”
章延大惊。“监护权?我妈的情况很严重吗?”
闻遥月的眼神沉痛。“我刚才说过,她一直在间断地接受治疗,她也以为自己已经改好了很多。所以这一次你晕倒住院,对她的打击非常大。
“她无法接受自己已经治疗了这么久,却还是对你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她无法接受自己真的有精神类的病症,是章韬政嘴里常说的‘疯子’。所以她现在抗拒治疗,但这只会加剧她的病情。
“现在她的精神状态岌岌可危,而章韬政绝对不会对她伸出援手。所以即便离婚这件事会刺激到她,但我也绝对不会把她推回章韬政身边。——你也要有个心理准备。”
章延再次沉默。心里感到了深重的愧疚。“我其实一直察觉到妈可能有些神经症问题,但我也没有很强硬地要求她去治疗……”
闻遥月立刻打断了他。“小延,跟你没关系。父母辈的争端永远怪不到孩子头上,他们是有足够认知的成年人,自己的行为就要自己承担后果。所以,你不要再有这样的想法,更不要你步上你妈妈的后尘。”
章延心里一震,莫名喉头哽咽。他点了点头,不言语。
闻遥月看了眼时间,说:“我得走了,希望这次她能同意跟我再去一次医院。”
闻遥月起身拿外套,雷厉风行就要离开。章延突然出声叫住了她,“小姨,我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闻遥月又坐回来。“你说。”
章延的双手握紧了,坦白道:“我跟赵序在一起了。”
闻遥月身体顿住了,脸上是非常震惊的表情,但紧接着她又以更快的速度接受了。她问:“什么时候?”
章延:“上个周末。”
闻遥月:“这件事,不要告诉你爸爸。”
章延:“我知道,但我妈那边。”
闻遥月看着他,眼里突然漫上来一层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慈悲的菩萨,又像是罗剎。
“你什么也不用说,交给我吧。——小延,你必须要坚定地相信一件事:你喜欢上谁,你的性取向是什么,都是你自己的事情,没有半点的错。你不用背负任何的罪恶感,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别人怎么说,绝对不会是你的错。”
闻遥月起身走了。走之前,她突然又停下来,回头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章延,说了一句“对不起”。
章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甚至这时候的章延也并不知道闻遥月那番听上去像是鼓励的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无暇思考,一个人消化着父母的事情,良久。
那天之后,闻遥月就很少联系章延。章延也没有再问。他知道自己又变成了逃避状态,等着闻遥月处理一切,是剜肉也好,是无效也罢,已经不重要,因为他其实已经生成并认定了一个结局:他的家庭破裂了。
“这如何能打击到我呢?这不是一个显而易见,且早就知道的结局吗?”章延连自己都想不明白,并且也很惊讶,“这居然能打击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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