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玩个乐子;但收皮毛的老板倒很热心,不但满口夸赞两位公子手艺绝佳(一箭穿眼,几乎没有损伤皮毛;这是李二炫技之作,一般猎人当然是没这个本事的),还有意无意暗示,之后如果有同样的猎物,也可以找自家来料理料理,现在对皮毛的需求可是很大的。
&esp;&esp;“需求很大,为什么?”
&esp;&esp;“当然是效法两京的风俗。”老板很热心:“两京的高门,冬日里都用毛皮铺地,又软又暖和;襄淮富庶之地,有钱的人家当然都想在私下里试一试;狼皮羊皮什么的都是小事;泉州一带,还有用虎皮铺地的——那是另一番气象了。”
&esp;&esp;李二陛下眯起了眼睛。
&esp;&esp;·
&esp;&esp;当天李二陛下卖完狼皮,居然没有折返。虽然只在路途上相处了寥寥数日,但太宗手腕,岂同寻常;早就把太白先生钓得口水直流,唯命是从。于是当天就带着青莲居士,在市集中东游西逛,足足参观了一个下午,兴尽后洒然而归,含笑与太白作别,约定好明日的行程;但刚刚钻进马车,看到仍然在忙着清点这几日收获的杨易时,那张脸却倏然沉下去了;一切外在表露出的轻松洒脱,尽数消弭一空。
&esp;&esp;他面无表情道:
&esp;&esp;“淮河处也是这样。”
&esp;&esp;这句话没头没尾;杨易却抬起头来:
&esp;&esp;“陛下去看过啦?”
&esp;&esp;“看过了。”李二语气冷漠:“看得很仔细,看得很细致;兽皮毯、宝石杯、琉璃盏;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esp;&esp;是的,先前太宗皇帝揭盖而起,随杨先生晃晃荡荡,在襄阳游山玩水,消磨时光;一开始时浮光掠影,逛过市集酒肆;尚且还心驰神往,目眩神迷,惊异于开元年间氤氲富盛、上下安堵的景象,甚至难免汪洋之叹,觉得青出于蓝,节节攀高;自己这个曾孙,成就未必就低于自己。但等新鲜劲稍微过去,真往细里一看,那难免也立刻能看出“盛世”的底子来——
&esp;&esp;他经历多日,亲眼目睹的种种繁荣景象,是因为技术发展么?是因为制度更新么?是因为官吏廉洁么?至少据李二本人看,并没有觉得此时的框架根基,能比贞观好到哪里;至于官吏素质,估计也只了了;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表现出如此繁盛,一半是历年积累终于突破了阈值;另外一半则多是仰仗着上层惊人的挥霍——金玉、珍奇、玩物、古董;各种奢靡的习惯从京师扩散至地方,上下权贵一掷千金,财富亦源源不断注入工匠、艺伎、各色帮闲杂耍中,于是市面随之繁荣起来,人人似乎都有口汤喝。
&esp;&esp;显然,如果说杨先生眼光高远,还可以心平气和,宽容待之,认为这也算刺激消费,应该辩证看待,不必一口否认;那么李二陛下的性格,就很难容忍这种挥霍了——尤其挥霍的还都是胡人的玩意儿!
&esp;&esp;在古代评价体系里,节俭这玩意儿也是分等级的;最高级的节俭是效法尧舜禹,最好您老住个破房子穿个破衣服,吃糙米喝清水,连酒都别怎么碰——酒是用粮食酿成的,丝绸是要占用大量劳力的,夺一人以奉万人,岂不可惜!
&esp;&esp;当然,这种档次谁也做不到,所以大家退而求其次,觉得吃肉喝酒穿点绫罗绸缎也不算什么,横竖农业生产总有剩余,不消耗也算浪费;只要不是作践民力堆砌奇观,其实奢侈一点,也不算大事;这也算是后世儒生无奈的让步,屈服于现实功利的耻辱了。
&esp;&esp;可是,不管怎么让步,无论怎么屈辱;沉溺于外来的胡风的玩意儿,都是绝不可能被当下伦理体系承认一丝一毫的;往虚了来说,这是无视本土文化,抬高外人地位,损害大家自尊心;往实了来说,你吹捧胡风的玩意儿就等于送钱给蛮夷,财富外流牵动整个体系,你当大家没有看过管仲拿齐纨打贸易战的故事么?
&esp;&esp;所以,这玩意儿一定是玩物丧志、一定是不务正业,一定是挥霍无度,道德鄙视链甚至远远低于什么斗鸡戏狗——好歹斗鸡戏狗中还有汉高帝与汉昭烈帝(老刘家的基因指定有点说法)这样的人才;沉迷这些蛮夷玩意呢?喔,那你就是杨广,那你就是高纬,那你就是刘子业;你是三国以来,所有昏君的总和!
&esp;&esp;因此,你当然可以想象李二陛下看到此种风气蔓延上下的心情;我的天,简直就跟教委视察发现学生当场在手腕上改花刀一样,没有嘎巴一声抽过去真是心态好——这一路以来他没有说什么,一半是不想吓到两根香蕉;另一半也是自己给自己找理由,觉得襄阳只是特例,或许他太老古董了有些杞人忧天;但现在他实在没有理由可找了,他只能翻白眼了!
&esp;&esp;xx的,大唐怎么变成了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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