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柳絮平生头一遭经历这般惊心动魄的端午。
金陵没去成, 倒是回到苏州就病了一场。
那天她又是跳江淋雨,又是摸黑生火寻药,不过是凭着一股要让丈夫和她都活下来的意念苦苦强撑, 待得救后,当夜那口强撑的气一松,人便倒了下去。恍惚间只听得大夫叹说, 亏得她身底子还算不错, 方能支撑这许久。
若再让她经历一回这种危险, 柳絮自问未必还能那般镇定。
养伤的日子里,她也仍旧时不时想起来雨中刀剑相撞的声音、江水的冰冷、齐昀身体的滚烫, 那种灭顶的绝望不时侵扰梦中, 令她屡屡惊醒,白日里精神便难免有些恹恹。
可随着伤势渐愈, 柳絮却又觉得这场劫难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丈夫待她的态度渐渐和软了, 也更添了几分体贴亲近。
纵是再微小的变化,她也极为珍惜。
这一个多月近两月里, 齐昀因腹部中刀在府中静养, 只是并未宿在柳絮院中, 只推说伤口未愈, 不宜与人同榻,独自歇在正院。待到能下床走动,白日里除去书房料理公务,闲暇时便会来与柳絮一道用饭,说说话。
多半是柳絮在说, 从庭中的花,到廊下的鸟,再到东厢寝居鸟架上那只鹦鹉……皆是些琐琐碎碎的俗气小事。
可齐昀竟不觉得厌烦, 时常听她说着说着,目光便不自觉地凝在她的脸上出了神。
有时夜里躺在榻上,他亦会满心疑惑,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这样一个女子生出了这般多的兴致。
柳絮面上的笑意渐渐多了,言语间也不似从前那般小心翼翼。齐昀总仗着她一双眼看不见,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瞧。
小暑那日,齐昀伤势已然痊愈,回衙门应值。
恰在同一天,赵隆降职与宋阭晋升的圣旨一并颁了下来。
端午那日自山洞脱身后,齐昀在船上由大夫看了伤,便听属下将当日情形巨细无遗地禀报上来。
他略一思忖,便提笔写了两封亲笔书信,由官驿分送苏州府衙与京城皇宫。除去言明在赴金陵途中遭遇刺杀腹中刀伤,如今卧床难起,恐暂不能办差外,送往京城那一封,先向皇帝舅舅问了端午安康,又道此行本为听说鸡鸣寺灵验,意欲替圣上祈福,不想半途竟遭此横祸。末尾更添油加醋,愤愤痛斥那伙刺客的猖狂。
不几日,安明帝收悉书信,果然震怒。朝廷命官遇刺本就非同小可,更何况是在为他祈福的路上,这教帝王心里如何舒坦?更遑论他素来“疼爱”这个外甥,无论如何,明面上都不能轻轻揭过。于是当即下旨彻查,又赐齐昀黄金百两、绢帛宝器若干,以示安抚。
长公主与国公爷亦是勃然大怒,频向大理寺及苏州府施压,要尽快揪出幕后黑手。明面上如此,背地里齐昀早已遣人,不着痕迹地将查案官员的目光引向了赵隆。只是他却未将赵隆贪墨和戮害皇商尤氏的实证放出,这证据他尚有后用,眼下不能操之过急。
单凭“证据”尚不足够,又经一番朝堂角力,赵隆与其干爹掌印太监推出了一名替死鬼。可皇帝焉能错过这个惩治赵隆的良机?便以“织工案”与“齐昀被刺”两桩案子,申斥赵隆御下不严,贬其为织造局掌事太监,织造提督一职暂且空悬。
长公主处传来密信,如今各方皆在争这个位子,尤以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另一名干儿子,及其副手秉笔太监,最为蠢蠢欲动。
秉笔太监为司礼监掌印副手,二人面和心不和已久,此番意欲将自己的心腹推上织造提督之位,待来日取而代之,好坐上那司礼监头一把交椅。
齐昀嘱长公主与国公爷暂且按兵不动,待到关键之时推那秉笔太监一把即可。
说起来,赵隆此番遭贬,宋阭也出了不少力。他是个聪明人,事情一出便知自己踩着赵隆晋升的时机到了——皇帝要趁机惩治赵隆,长公主与秉笔太监亦想将他拉下马来,他只需顺势而为便能达成所愿。
得罪了赵隆又如何?横竖早已被他盯上。
他不动声色地顺着齐昀有意抛出的线索,“查”出了至关紧要的几环,顺理成章得了一笔明察秋毫的政绩。在长平侯的运作下,年后便能升任苏州府正七品推官,专司刑名诉讼,辅佐知府审案。
虽说同是七品,然一在县,一在府,其中权柄却大不相同。
接完了圣旨,赵隆眼里是藏不住的阴毒愤恨,齐昀懒懒倚在廊柱上,轻蔑一笑,然后朝宋阭和气笑道:“恭贺宋大人高升,改日可莫忘了宴请同僚。”
赵隆眯起眼,将二人打量一番,拂袖而去。
——
中伏天,苏州城蒸笼似的热,城里绿丛丛的树、弯弯绕的河,都没了春日里烟雨江南的朦胧舒爽,蒙着层闷人的热雾。
柳絮也热得神思恹恹,歪在榻上摇着团扇,与穗儿她们闲话。
正说着,齐昀便来了。
柳絮听到动静,丢下扇子坐起身,眉眼弯弯唤他,“夫君。”
齐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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